顺德与全球经济
Photo: 极智能
By Henry Hing Lee Chan

顺德与全球经济

Apr. 15, 2019  |     |  0 comments


顺德在40年改革开放中从农业社会飞跃到世界工厂,反映中国融入世界经济的成功。今天顺德企业从“请进来”转到“走出去”,从乡镇企业转型到全球国际化企业,是一个很不容易的过程,值得读者认真思考。本文将回顾这一艰辛历史过程。


改革开放前的顺德


顺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和发展商品经济的传统,顺德商品经济发展已有两百年的历史, 城乡居民有务工经商的习惯,一直有浓厚的市场经济意识。历史上它以盛产蚕丝、塘鱼、稻谷闻名于世,工商业比较发达。缫丝、制糖、碾米、刺绣等农村初级工业在改革开放前已有一定基础。


但改革开放前农民被束缚在耕地上,既没有自主权也没有积极性,他们无法向工业转移,而工农业产品价格当时“剪刀差”日趋扩大,农民根本无法为发展农村工业提供原始积累。直到1978年前夕,顺德全县只办起214家社队企业,主要经营竹器社、木器社、石场、砖厂、粮食加工厂、拖拉机站之类小型企业,工业产值只有8.47亿元,是一个典型的农业社会。


当时顺德工业人才更是面临“一少、两低、三老”困局。“一少”是指专业人员少,顺德全县专业人员少于1万人,集中在教育、医疗和企业、工业方面的专门人才只有51人。“二低”是指工业专门人才学历低,全县没有一个本科工程师,大专毕业生在51名专才中占14人,中专毕业37人。“三老”是指所有工业专门人才所掌握的技术较为老旧。当时顺德可以说是缺乏资金,缺乏人才,缺乏技术去发展制造业。


顺德容奇大进制衣厂率先全国通过“三来一补”出口融入全球贸易体系


19788月顺德容奇镇(2000年容奇镇与桂洲镇合并成今天的容桂镇)与香港大进有限公司悄然合作办起了“大进制衣厂”,资金设备技术、管理人员、原材料、订单全部来自香港厂家,容奇镇只负责提供厂房和劳动力,制衣厂生产服装出口。


大进制衣厂是中国第一批“三来一补”来料加工的补偿贸易合同企业,合同期为六年。制衣厂生产后效益出奇良好,仅300人的小厂当年即获利20万美元。容奇大进制衣厂开办不到五年,在1983年就对港商设备投资补偿完毕,掌握了全套生产技术,赢得了生产经营自主权,成为容奇镇乡镇企业。


80年代配套改革释放乡镇企业活力,出口转型


大进制衣厂的一举成功,在顺德迅速引起大办“三来一补”企业的大进效应,政府一方面贷款投资,搞好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建设、改革办事制度、提高工作率、改善软硬投资环境,另一方面制定了一系列外商投资的优惠措施,通过“走出去、请进来”等多种渠道,吸引外商前来办“三来一补”企业。1987年是兴办“三来一补”最多一年,共有548家“三来一补”企业,年工缴费收入700万美元。


1983年全县乡镇企业发展到2019家,总产值达6.1亿元,分别比1978年增长8.3倍和1.93倍,占全县工农业总产值15.3亿元的40%,占全县工业产值的50%1983年是顺德乡镇企业在顺德工业发展占主导地位的开始。乡镇企业在短短五年间的迅猛发展折射顺德人敢干敢闯的精神。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一些顺德企业已经率先出国开办企业,勒流华星风扇厂、容奇镇大进制衣厂分别到古巴和新西兰办厂。80年代敢为天下先到国外开办企业也反映顺德人的开拓精神和勇气。


80年代顺德出口产品结构也发生较大的变化,从原来出口农副产品转到日用电器等工业产品为主。电风扇、电饭锅、文体用品、鞋类、丝绸服装,针棉织品等,远销日本、法国、德国、英国、美国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当时顺德出口产品转型速度之快,可媲美亚洲“四小龙”(即 韩国、新加坡、台湾和香港)起步阶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工业人才短缺的问题上,当时顺德推行了几个颇具创意的人才政策:

1. 政府配合乡镇企业,通过各种渠道招聘、引进外来人才,同时采取多层次、多形式、多渠道培养本地人才。到1990年,全县具有称职的各类人才(包括教师、医生) 15260人,比1982年的428人增加34.7倍,大部分人才分布在乡镇企业。人才2/3从外地引进,1/3由本地培养产生。

2. 打破论资排辈,任人唯亲等陈旧观念,唯才是举的观念已伴随着市场经济规律深入人心。依据唯才是举的准则,顺德给很多没有学历,没有职称的土生土长专家与其实际才能相符的职位和待遇。

3. 顺德许多企业实行了内部职称聘任制度,工程技术人员过去的学历、职称只作参考,关键是看实际表现和才能,具体做法是,新分配来或调来的科技人员首先下放到车间第一线跟班劳动,然后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才能和表现,聘任相应的职称或者职务,重新安排工作岗位,公司待遇与聘任的职称、职务挂钩。聘任不搞终身制,这样越有才能、对企业贡献越大,得到的报酬也越高。


1991年美的引进华南理工大学热能工程博士马军,成为全国第一个引进博士的乡镇企业。马军在“美的”创业的故事,当时传为佳话。1991年夏天,马军通过华南理工大学博士论文答辩,放弃一般博士选择的留校任教,自行向企业“推销”他在学校的研究项目:高效节能空调机。被当时几家大企业拒绝后,他最后被顺德北滘镇办美的电器总经理何享健录用。美的虽是乡镇企业,但却很有眼光,求贤若渴,重实不重名。一般科技人员到公司都要经历了三个月低工资和试用期,何享健破例免去三个月试用期,但仍以较低工资为起点,并要求马军在4个月时间内攻下最有市场竞争力的项目,高效节能空调器。3个月后,马军成功制造出国内一流的高效空调器样机,经过专家鉴定:冷重比大大超过轻工部标准 ,在同等重量的空调器中节能30%,“美的”马上组织生产,订购合同迅速突破一亿元。马军马上被聘为高级工程师、厂长顾问,月薪连翻数倍。


90年代初期顺德经济发展已如火如荼,平均每两天可推出一个新产品。一个重要原因是顺德给科技人员提供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较为充裕的科研经费和相应的研究设备,让科技人员有责有权,参与各项重大决策,在经济和物质上建立鼓励发明创造的机制。顺德企业家对科技人员的破格,重实不重名,是80年代顺德的企业获得巨大发展一个关键。可以说,顺德工业化作坊式小生产发展为现代化企业的技术基础归功于对人才的重视。


80年代顺德制造业三级演进“跟人干-合伙干-自己干”


顺德一开始就有比较明确的指导思想,办“三来一补”企业是借力起步,解决当时面临的资金、̖̖人才、技术不足问题,通过向先进地区学习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吸收国际经济信息,在新经济环境下走出一条新的自力更生的路子。利用“三来一补”积累起来的资金、经验和外销渠道,向第二步“合伙干”迈进。87年后劳动密集的“三来一补”企业在顺德逐渐减少,参与投资、管理、规模大、技术含量高的合资合作企业越来越多。到1991年底,顺德办起“三资”企业579家,年产值达到48亿元,出口值3.2亿美元,而来料加工企业的工缴费收入降到100万美元。


“合伙干”能够增长知识,有利于打开国际市场。合资合作企业是打开国际市场的窗口,培养人才的学校和走向市场的途径,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企业没有直接掌握市场,且机械设备、原材料进口产品销售都受控于外商。想要有更大的发展,需要“自己干”。


顺德企业家挤身国际社会“自己干”的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利用“三来一补”的“三资”企业合同期满后,把外资厂变为自营厂,在消费吸收生产技术基础上,增加投资扩大生产规模,开发自己的名牌产品,开拓国内外市场。另一种是引进先进设备改造老企业或新技术含量高、规模大的企业,生产高档次产品直接进入国际市场。


1991年顺德20多家超亿元产值的工业企业,包括万家乐燃气用具公司、华宝空调厂等主要设备大部分是通过引进、消化、吸收洋为中用。在80年代,顺德共引进先进设备三万多台(),总值超过3亿美元,使企业初步具有参与国际市场竞争的能力


1991年底,顺德已形成年销售额超千万元企业262家,其中5千万元至1亿元的15家,超亿元的21家,其中乡镇企业就占16家。这些骨干企业的主要技术设备基本上已达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国际先进水平。


从一个没资金、没技术、没人才的农业地区,在短短的10几年间,蜕变成世界轻工业重镇,这个过程可以说胜过60年代的台湾与韩国。


1993年企业改制明确产权,市场化经营成就世界工厂美誉


大量乡镇企业在90年代初期出现严重管理问题,政府扮演大老板的直接后果就是“有限收益,无限责任,包袱越背越重,风险越来越大”。当时顺德银行系统工业不良贷款比例已超过三成。


1993年初,顺德在汇报经济发展存在问题时就用了 “辉煌的成就,惊人的包袱”这句话。1993年,顺德执行以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为先导,产权制度为核心的全面综合配套改革。大批地方国企与乡镇企业改制,明确的产权进一步释放生产力,今天许多顺德的骨干企业就是在改制后茁壮成长的。


从“请进来”到“走出去”


通过以往 “引进、消化、吸收、洋为中用”的“请进来”过程,顺德许多家电和机械装备产品在全球市场地位已经排名前列,企业也拥有相当经济实力和自我知识产权。企业通过对外投资合作的方式,走出去向外获取资源、技术、品牌、市场,是国际化发展是必经之路。顺德近年涌现出一批立足本区,放眼全国乃至全球的大型企业。顺德制造业在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况下,为开拓市场,充分利用当地政策、土地、劳动力等优势,加快战略布局,开始大规模展开对外投资。顺德产业经济以外向型为主,目前,顺德与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


截至2017年,在境外投资方面,全区共有经批准设立的境外企业和机构133家,累计中方协议投资总额约62.85亿美元。顺德共有12家企业在海外设立生产基地26个,投资总额63320万美元,其中美的集团6个生产基地投资占50790万元,科达五5大生产基地及1个售后中心投资占6500万美元,其余合共10家企业14个生产基地投资总额约6000万美元。投资地区分散在东南亚、非洲、欧洲等15个国家。


表一. 历年境外投资情况



美的电器的国际化之路是典型的顺德模型,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步完善国内生产,以中国生产基地做为世界工厂;第二步建立国际分销网,国外生产基地,参股或控股国际品牌;第三步最终成为品牌运营商。


21世纪初,美的集团加快海外分支机构的建设,建立驻欧洲、纽约的分公司和驻日本、新加坡、韩国的办事处,构建国际销售网络。2007年,美的首个境外生产基地在越南胡志明市落成投产,具备年产500万—800万台小家电的制造能力。目前,美的在200多个国家全球拥有21个工厂和260个后勤中心。2016年,美的集团开启大规模全球扩张,对日本老牌家电企业东芝白电进行收购,获得其80.1%的股权。由此,美的也获得40年的东芝品牌的全球授权及超过5千项与白色家电相关的专利。2017年1月,美的集团以45亿欧元完成对全球领先的机器人及自动化设备供应商德国库卡集团收购完成,共计持有库卡94.55%股权。


目前,顺德制造的足迹已到达世界六大洲。伊之密在北美、印度布局了生产基地,出口营收大幅增长,今后将逐步提升到30%;格兰仕在美、英、法、德等国设有销售公司或零售中心,进出口占集团总产值6成;美的在白俄罗斯、越南、巴西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建厂,海外市场业务收入比重已经突破50%。


顺德企业同时在海外设立研发机构,鼓励创新全球化。美的在美国、日本、意大利、德国等国家设立了海外研究机构以科技创新作为布局全球市场的基点,打破产业的边界,建立起新的差异化的竞争力和商业模式。其中,美的在美国设立了两个研发基地,一个依托于路易维尔的家电研发的资源优势,一个依托于硅谷高新科技人才的优势,在高新科技领域重点发力。到2017年底,路易斯维尔家电研发中心将在美国提交超过45项专利申请,而成立仅半年时间的硅谷未来技术中心,更是成功研发了两款人工智能家电产品,并在多个AI 领域取得了研发成果和技术、应用突破。美的集团董事长方洪波提出,要将资源投放在 “看不见” 的地方,占领新技术研发的制高点。


而广东伊之密精密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聘请世界最大的注塑机生产商之一ENGEL公司的退休总工程师以及其团队,还在欧洲设立自己的研发机构嫁接整合欧洲高端技术。2017年,公司在德国注册研发中心并成为亚琛工大塑料加工研究院会员,由伊之密和亚琛工大塑料加工研究院IKV开发的机器人柔性制造中心加快走入产业化阶段。


格兰仕在美国、韩国、日本、英国等全世界多个国家或地区建立研发机构。2006年,格兰仕在韩国首尔建立了“格兰仕韩国研发中心”,又在日本、英国等海外建立海外研发中心,前瞻性地在全球吸纳权威技术专家,从事家电产品尖端技术以及新材料、智能化的应用研究。


从全球研发创新版图来看,顺德企业布局发达国家的创新腹地,吸取人才、技术等优质的创新资源,通过有效吸收发达国家的技术溢出,加速产业结构的深度优化与升级。


“走出去”与“引进来”结合,“两头并进”


“走出去”投资于产能与高科技,同时“引进来”项目,通过引进的项目又为“走出去”深化合作奠定基础。这个模式是“引进来、走出去”的更新改良版。有两个最好的例子:1)通过主动走出去与汉诺威会展公司商讨合作,顺德引进汉诺威机器人学院与广东(潭州)国际会展有限责任公司合作共建佛山机器人学院,最终目的是通过机器人学院培训相关人才,把产业推广到国外;(2)美的集团2016年通过走出去收购德国自动化设备及机器人公司库卡集团,引进库卡共同在顺德中德工业服务区投资100亿元人民币建设80公顷美的库卡智能制造科技园。该基地将分期全产业链智能制造科技园区,涵盖智能制造、智能物流、智能医疗、智慧家庭四大业务板块。美的与库卡最终希望把智能制造科技园研发的产品推向国际市场。


顺德企业国际化将进一步融合当地企业到全球经济。粤港澳大湾区的建设将促进整个珠三角的经济与技术发展,更有利地推动顺德企业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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